第1762章 微澜（1/1）

六月初六，王侍郎的沉寂持续到了第三天。消息传回商务院，在文书和谈话的间隙里像一根被压住的弹簧，安静，却绷着一股力。叶明坐在公事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公文，却许久没有翻页，目光停在纸面上，像是透过那几行字在看着别的东西。

一个在朝堂上活动了二十多年的人，忽然安静下来，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在重新评估局势、准备换条路走，要么是他在等一个更合适的出手时机。无论哪一种，都不需要追问他在等什么，只需要把自己的事做好。

上午，方书吏拿着几份新的贷款申请表进来。他把表放在桌上，说今天上午来了三个新商户申请贷款。其中一个是城西的粮商，想借五百两，信用记录良好，之前还款没有逾期记录。另外两个是杂货铺，一个借一百两，一个借八十两，都是小户，信用记录清白。叶明把申请表看了一遍，在审批栏签了字。

方书吏收好申请表，又取出一份简报放在桌上。他说这是商户救助基金的简报底稿，按您的意思只写行业和用途，不写名字。

上个月一共批了五笔，今天又新批了两笔，一笔给了城西一个卖布的小商户，一笔给了城南一个卖豆腐的。叶明看了简报，改了一个词，还了回去。方书吏接过简报，转身出去了。

下午，林远带来了一个消息。他说方文敬今天去了户部，不是找王侍郎，是去找了户部的一个主事，姓郑，就是前几天路过商务院门口没进来那个。

他在郑主事的公事房里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平静，手里没有拿东西。叶明问郑主事之前跟方文敬有来往吗。

林远想了想：“之前没有，方文敬是礼部的人，跟户部来往不多。”

叶明没有继续追问，目光落在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动静不大，但方文敬不可能无缘无故去找一个不熟的户部主事。他去找郑主事，说明他不再走王侍郎那条路了。王侍郎沉默了，方文敬开始自己找路子。他绕开了王侍郎，换了一个方向。

叶明对林远说：“盯住郑主事。不用盯太紧，别惊动他，看看他最近跟谁来往。”林远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傍晚，叶明回到家。

承平坐在正堂的地上，面前摆着一张纸和一支毛笔，墨已经磨好了，没有洒出来。他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家”字，笔画比昨天稳了不少，字形也端正了一些。

他写完抬起头看向叶明，问舅舅，这个字像不像字。叶明蹲下来看了看，说像，比昨天好多了。

承平又蘸了墨，在旁边写了一个“国”字，笔画多，歪得厉害，但每一笔都写到了。叶明说这个“国”字笔画多，写不好正常，多练练就好了。承平点了点头，又低头写了一个“家”字。

叶瑾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廊下的矮桌上。她说三哥，你今天回来得早。叶明说今天没什么大事，就早回来了。叶瑾又问那朝堂上的事呢，叶明说暂时平静了。叶瑾没有多问，转身回了厨房。

周明远从后院进来，手里拿着那把小铁车的挡板，挡板上的字被重新描了一遍，“叶”“大”“周”“瑾”“娘”的字迹清晰了不少。他走到正堂门口说承平，给你看个东西。承平抬起头看见挡板上的字，说爹你描过了！周明远说描了一遍，字才清楚。承平接过挡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比我写的好看。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菜不多，清炒藕片、蒜蓉空心菜、凉拌木耳、番茄蛋花汤，汤是热的，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

叶凌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方文敬去找户部的人，这事你怎么看？”叶明说他在找新路子，王侍郎不说话了，他不能干等着。叶凌云放下酒杯：“他换方向，说明他还没放弃。”叶明说下官知道。

李婉清给叶秋夹了一筷子空心菜，说秋儿你也吃。叶秋说好。承平坐在叶瑾和周明远中间，手里抓着一块馒头啃。啃了几口不想啃了，把馒头掰成小块摆在桌上。

周明远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承平说那是铁车不能吃。叶瑾笑着打了一下周明远的手，周明远嚼着馒头，嘴角翘得老高。

窗外月亮又圆了些，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叶明站在窗前，想着方文敬的动向。他绕过王侍郎去找户部的人，说明他在调整策略。但他能找到的路不多。

户部的人不会轻易替他出头，商务部的事，户部自己都插不上手，一个主事更不敢往里跳。方文敬迟早会发现，这条路比王侍郎那条更窄。他关上窗户，坐回桌前，在纸上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然后放下笔，吹灭油灯。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纸上那行字上——“他还在找路。”叶明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也没有起身。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纸页微微颤动。他伸手按住，没有动，像在等待那阵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