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林(1/2)
桑林
午后,河面风来波潋潋。
许念坐在船头写江南初夏风景。
荷花莲叶在河湾里茂密地生长着,岸边青青稻叶,远处丘坡分布着一片一片苍翠的桑树林。
自从来到长江以南,行船依次经过镇江、常州、无锡等地,随处都可以看见桑林。
从吴越时起这一带就开始生产种桑养蚕,近几十年来,越来越多的北归人扎根此处,又种植起更多的桑树,于是形成了圩岸栽桑、织机声不断的景观。
他写着写着有些口渴,起身回舱室拿水壶。
正要进门忽然听到一阵歌声,低头看,脚下还落了一道人影。
影子坐在窗边,头顶有两个尖尖耳朵,身后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会英?”许念伸出手,敲了敲门,“是你吗?”
歌声停下。
方才路过荷花池,曲莲见岸边有好多莲蓬,凑过身去摘回了几个。
它心情极好,情不自禁就化为人形,一边哼着曲调一边开始剥莲子。
许念轻手轻脚进来,拉起门栓。
宋尧斜倚木几半坐着,一袭白衣领口微松,墨发披散在草席上。
这套白襦穿在他身上显小,半截小腿到脚踝都露在外面。他赤着脚,也没有穿足衣。
莲蓬和莲子落在席间。
一条白尾巴开心地扫来扫去。
许念又惊又喜,搓搓手爬上床,戳了一下宋尧的胳膊:“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宋尧道:“张嘴。”
许念道:“啊?”
一粒莲子被宋尧塞入他的嘴里。
去了芯,咬起来清甜水嫩。
许念微笑,像上回那样坐到宋尧的身前,捏捏耳朵,抱住人。
生死别离之后,他只再见过这个人一次,且是在匆匆之间。
他还是害怕失去,害怕自己看到的都只是一场梦,梦醒就这么都没有了,所以看到宋尧以人的形态出现的时候他会主动去接近、触碰、拉扯、挽留。
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文若。”面具后的声音依然低沉而充满迁就,“你压着我尾巴了。”
宋尧挪了挪身体,抽出尾巴放到许念的背上,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
许念道:“你又去偷人家的东西了。”
宋尧道:“我没有。”
许念道:“那么一大堆莲蓬,还敢说没有。”
宋尧道:“我统共就摘了这一次,想着你也爱吃。”
许念道:“你摘的可不止这一次,仔细想想。”
宋尧浅笑一声。
许念道:“怎么?诶,诶诶诶……”
宋尧挺身坐起来,一手撑住舱壁,把他整个人夹在中间。
许念倏地脸红。
他想把脸埋进这个人胸前,可这片胸肌像坚硬的墙,再也没有蓬松柔软的猫毛供他躲避。
宋尧俯下身,在他耳边道:“为何又躲?平时你对我不是挺不客气的吗?”
许念据理力争:“那是因为你变成猫了,就……很可爱。”
两只猫耳朵扑扇了一下。
宋尧道:“是人就不可爱了?”
许念道:“人,人也可爱,但那是另一种感觉,你该明白的。”
宋尧道:“我不太明白。”
许念叹口气:“你每天看到的都是同一个我,可我看到的时而是猫时而是你。”
宋尧道:“猫就是我,我就是猫啊。”
许念道:“可……”
话说到这,他擡起脸看向那张虎纹面具,从过去挣脱了出来。
少年之时两个人相处的方式很纯净,就像戏本里头那样,一个是书生一个是武生。
许念跟着宋尧到处去玩,见了不少公府之外的世面,却也时常劝说宋尧对仕途之道上点心,因为宋尧的性子实在活泼得很,拉都拉不住。
但现在他不想再改变什么了。
世间本就没有那么多的规矩,都是人自己给自己上的枷锁。
他要接受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宋会英。
“会英,我刚看到外面有好大一片桑林。”许念微微一笑,邀请道,“船还得停一两个时辰呢,我帮你收拾一下,咱们下船去小树林里散步吧。”
猫耳朵竖起来了。
——“你不怕我这个样子被别人发现吗?”
许念摇摇头,眸中如有潺潺春水:“我不怕。”
“好。”宋尧回道,“你不怕我更不怕了,这就走。”
面具之后的表情不为人知,但那条左右摇动的尾巴像在诉说着喜悦的心情。
在宋尧的眼里,儿时的许文若就像一个尚未孵化的蛋,而他自己则是一只把蛋从许府掏出来想偷偷吃干抹净的猫。
就在他要咬碎蛋壳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个声音在对他说——“我还小,你不能吃我。”
他下不了口了。
他不仅把蛋放了回去,还守在门口逐走了其它靠近许府的猫,一直等到小鸡仔被孵出来,和他一起上学堂,每天都捧着书本坐在他前面摇头晃脑地背诵古文,叽叽喳喳的。
他馋得流口水,却很快就发现了新的问题——小鸡仔如此单纯可爱,现在更舍不得吃了。
他实在很想吃,也尝试过许多次,可是无论把许念带到何处都不能改变这位书香世家小公子温润而纯净的气质,相反是他自己改变初衷变成了一只守护鸡仔的猫,一护十年。
只要许念躲他,他就不会张口露出獠牙,而是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好哥哥的形象。
两个人约好了,开始穿衣束发。
许念去船工那里借来一套宽大的布衣。
宋尧试着穿了一下,长度是合适的,就是不扎腰带显得有点儿宽。
但宽也有宽的好处,尾巴藏在里面也就看不出来了。
许念又找来笠帽让宋尧戴上,把两只猫耳朵给塞进帽子里面,绑紧系带之后就看不出猫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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