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巴(1/2)
老院的石榴树又开花了,红得像团火,花瓣落了一地,被鞋底碾成碎红。我蹲在门槛上,看着妈把叠好的衣服塞进帆布包,蓝格子衬衫、灰裤子,都是我常穿的。
“到了那边记得给家里打电话,”妈用绳子捆着包角,绳结打得死紧,“别总熬夜,按时吃饭。”
“知道了。”我应着,眼睛却瞟着院门口。水泥路尽头,停着辆大巴车,绿白相间的,车身上印着模糊的字,像被雨水泡过,看不清写的啥。这是村里新通的班车,说是能直达县城,可我昨天问村头的老王头,他说没听过这趟车。
“车来了就赶紧走,别耽误了。”妈把帆布包塞给我,包带勒得手心发红。她的眼睛有点肿,像刚哭过,可嘴角却扯着笑,“到了给你爸报个平安,他昨天还念叨你呢。”
我“嗯”了一声,拎着包往外走。石榴花的香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往鼻子里钻,有点闷。路过猪圈时,老母猪正哼哼着拱食,瞥见我,突然停了,抬起头,俩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在看个陌生人。
大巴车的门“哧”地一声开了,台阶上沾着点湿泥,像刚从泥地里开出来的。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戴着顶蓝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又粗又黑,指甲缝里嵌着泥。
“上车。”他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糙得扎耳朵。
我抬脚上去,帆布包“咚”地撞在台阶上。车厢里没开灯,暗沉沉的,座位套是灰扑扑的绒布,摸上去潮乎乎的,像浸了水。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人,穿着白裙子,头发扎成马尾,侧脸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里,白得像纸。
是隔壁的晓冉姐。
她比我大五岁,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奖状贴满了她家堂屋的墙,后来考上师范,回镇上的小学当了老师,逢年过节遇见,总会笑着问我“最近学习咋样”。
“晓冉姐,你也坐这趟车?”我在她旁边坐下,座位“吱呀”响了一声。
她转过头,笑了笑,嘴角弯得有点僵:“嗯,学校有事,去趟县城。”她的眼睛里没光,黑沉沉的,像蒙着层雾,“你呢?放假了?”
“嗯,去找同学玩。”我扯了个谎,心里有点发毛。晓冉姐昨天还在朋友圈发了批改作业的照片,怎么今天突然要去县城?
车“哐当”一声开动了,轮胎碾过石子路,震得人骨头疼。我看着窗外,老院的石榴树越来越小,妈还站在门口,像个黑影子,没动。村里的房子往后退,白墙灰瓦,鸡飞狗跳,跟往常一样,可不知为啥,看着心里发堵。
晓冉姐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位套上的破洞,绒布被她抠下来一小撮,飘在air里,像只白虫子。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又看见那棵石榴树,花瓣落得满地都是,妈蹲在地上捡,捡起来就往嘴里塞,嚼得“咯吱”响,红色的汁水流到下巴上,像血。
“醒醒。”
晓冉姐推了我一把。我猛地睁开眼,车不知啥时候钻进了隧道,黑乎乎的,只有车头的灯在前面晃,像只独眼。窗外啥也看不见,只有黑漆漆的墙,车轮碾过铁轨似的,发出“哐当哐当”的响,震得耳膜疼。
“这是哪?”我揉了揉眼睛,心里有点慌。去县城的路我熟,根本没有隧道,而且这隧道长得离谱,好像永远走不完。
晓冉姐没说话,只是往座位里缩了缩,肩膀抖了抖,像冷。她的白裙子在昏暗中泛着光,看着有点怪,不像布料,像纸糊的。
不知过了多久,车终于开出了隧道。可窗外的景象,让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不是县城的柏油路,也不是村里的水泥路,是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旁是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像烂掉的皮肤。路边的树没叶子,枝桠张牙舞爪的,像插在地里的骨头。
没有太阳,天是灰蒙蒙的,像蒙着块脏玻璃。空气里飘着股味,像烧纸的烟,混着点甜腻的腥气,闻着让人恶心。
“这不是去县城的路。”我声音有点抖,看向晓冉姐。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前面,没看我,也没说话,像没听见。
司机突然回头,帽檐抬了点,露出半张脸,皮肤黑黢黢的,嘴角咧着,像在笑,又像在哭:“到地方了,下车。”
车停在个院子门口,两扇木门歪歪扭扭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住宿处”三个字,字是歪的,像用血写的。
我拎着帆布包下车,脚刚落地,就觉得不对劲。地上的土是凉的,像冰,踩上去“咯吱”响,低头一看,土里掺着点白花花的东西,像碎骨头。
晓冉姐跟在我后面下来,白裙子扫过地面,沾了层土,灰扑扑的。她抬头看了看那木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往我身边靠了靠,手不小心碰到我的胳膊,凉得像冰。
“进去吧,今晚在这歇。”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他比我想象的高,背有点驼,像根被压弯的扁担。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没眨过,像庙里的泥像。
院子里站着个老太太,穿件黑棉袄,再热的天也穿着,袖口磨得发亮。她看见我们,咧开嘴笑了,露出没牙的牙床:“来了?快进来,床位都给你们留好了。”她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刮玻璃。
我跟着她往里走,院子里堆着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可凑近了看,根本不是木头,是些发黑的骨头,上面还沾着点肉丝。
东厢房里摆着几张铁架子床,铺着稻草,一股霉味。墙角的床上缩着个小孩,也就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件小褂子,脏得看不出颜色。他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可没出声。
“这是……”我刚想问,老太太突然咳了一声,声音很响,像故意打断我。
“别多问,”她往小孩那边瞟了一眼,眼神有点凶,“找个床歇着,晚点吃饭。”
我选了张离小孩远的床,把帆布包往床头一放,包带“啪”地掉在地上。就在这时,那小孩突然转过头。
我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他的脸是青的,一块一块的,像被人打过,嘴角破了,渗着点黑血。眼睛睁得大大的,黑沉沉的,没一点光,直勾勾地盯着我,没眨过。他没哭,也没笑,就那么看着,像个假人。
“你……你咋了?”我忍不住问,声音有点抖。
小孩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他的手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指甲缝里嵌着泥,小小的手指蜷着,指向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啥也没有,只有晓冉姐站在门口,白裙子在昏暗中飘着,像个纸人。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啥,可最终还是没出声,转身走到最里面的床边上,坐下了。
我回过头,那小孩已经转过去了,又缩成一团,肩膀还是一抽一抽的,没声。
心里越来越慌,像有只手攥着。我掏出手机,想给妈打个电话,可屏幕亮起来,我却愣住了。
不是我熟悉的界面。图标全变了,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微信还在,可点开一看,联系人列表里空空的,一个也没有,只有个新的公众号,叫“这里很好”,头像黑乎乎的,像个洞。
“怎么会这样……”我手都在抖,点开地图app。地图加载出来,可根本不是我认识的世界,没有城市,没有马路,只有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迷宫,上面标着些奇怪的名字——“哭河”“骨头山”“忘乡路”。
地图的右上角,有个亮闪闪的地方,像块金子,在灰扑扑的画面里特别扎眼。
那是哪?是不是出口?
我心里一动,想用手指放大看看。可指尖刚碰到屏幕,那亮闪闪的地方突然炸开,从里面飞出来个东西,像飞镖,银晃晃的,直冲着我的眼睛来!
“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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