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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晋风乍起(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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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823年,晋僖侯在位十八年后病逝。临终前,他将太子姬籍叫到榻前。

“籍儿,”老人的声音已很微弱,“为父这十八年,省吃俭用,被人说‘俭而不中礼’。史官会记下,后人会评说。但为父不悔。因为你看看现在的晋国...”

他让儿子扶他到窗边。窗外,翼城街道整齐,市肆繁荣,远处粮仓巍峨,更远处是操练的军队扬起的尘土。

“国库存粮,可支十年。带甲之士,已逾万。战车四百乘,青铜兵器充足,马匹肥壮。”晋僖侯每说一句,眼中光彩就亮一分,“这是成侯时想都不敢想的。这是靖侯时努力追求的。这是为父这十八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他紧紧抓住儿子的手:“现在,这份家业交给你了。为父知道你与为父不同,你不甘寂寞,你想让晋国扬名天下。好,好...是时候了。为父把舞台给你搭好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父亲...”姬籍泪流满面。

“记住,”晋僖侯最后说道,“晋国起自唐叔虞,是真正的王室血胤。这份血脉,是责任,也是机会。用好它...”

手缓缓垂下。晋僖侯姬司徒,这位被评价为“俭而不中礼”的晋君,在完成历史交给他的积蓄力量的使命后,安然离世。

而他不会知道,他死后,晋国的史官在竹简上如此记载:“僖侯俭而不中礼,唐之变风始作。”

“变风”,指的是《诗经》中那些反映时政动荡、礼崩乐坏的诗篇。史官用这个词评价晋僖侯,意味深长:一方面批评他“不中礼”,另一方面也承认,正是从他开始,晋国不再拘泥于旧礼,开始了自己的变革之路。

太子姬籍继位,是为晋献侯。这一年,他三十二岁。

属于他的时代,即将开始。

晋献侯姬籍继位时,天下局势正在发生微妙变化。

“共和行政”已进入第十四个年头。周公、召公两位老臣勉力维持着周王室的体面,但诸侯离心倾向日益明显。流亡在彘的周天子已在三年前去世,他的太子姬静——一直被召公藏在家中抚养——已长大成人。

天下都在观望:这位太子何时即位?即位后能否重振王室权威?

晋献侯也在观望。但与父亲的内敛不同,他更积极主动。

继位第一年,他做了一件让晋国卿大夫们吃惊的事:恢复了被父亲废除的“八佾之舞”。

“君侯,这...”太祝伯鱼激动得胡须颤抖,“先侯改八佾为六佾,您如今恢复,这...这岂不是违背先君之意?”

晋献侯端坐殿上,声音平静:“先父节俭,是为积蓄国力。如今国力已蓄,当彰国威。八佾之舞,非为奢侈,而为明志——晋国虽偏居北土,仍守周礼,仍是王室屏藩。”

他顿了顿,环视众臣:“况且,我听说,太子静即将即位。”

殿内一阵骚动。

“消息可确?”上卿栾叔急忙问。

“召公已秘密遣使告知各国。”晋献侯道,“新天子即位,必重振朝纲。我晋国若仍如先父时那般俭朴过度,恐被新天子轻视。适当的礼仪,是必要的。”

他看向伯鱼:“不仅八佾要恢复,今岁祭祀,用太牢。宴飨宾客,奏《韶》乐。晋国要让人知道,我们不仅有实力,还有礼制。”

伯鱼老泪纵横:“君侯...君侯英明!礼不可废啊!”

晋献侯的改革不止于此。他继位后,在保持父亲积聚的国力的基础上,开始适度“彰显”晋国的存在感:

他扩建了晋国接待宾客的馆舍,使其能同时容纳百人;他重新整修了翼城的宫殿,虽不奢华,但庄严大气;他命工匠铸造了一批精美的青铜礼器,上刻“晋侯籍作宝尊彝”,准备在新天子即位时进献。

更重要的是,他加强了军队训练。晋献侯亲自检阅军队,改革编制,将万余甲士分为三军,设中军、上军、下军,中军由晋侯亲自统领。这是晋国“三军”编制的雏形。

他还做了一件颇具象征意义的事:命人重新修缮了晋国始祖唐叔虞的祠庙,并在祠前立碑,刻文记述唐叔虞受封于唐的经过,特别强调“叔虞乃武王幼子,成王胞弟,王室至亲”。

这一切,都在传递一个信号:晋国准备好了,准备在新时代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公元前827年,消息终于传来:太子姬静在周公、召公辅佐下即位,是为周宣王。

晋献侯立即行动。他亲自率领晋国使团,携带重礼——包括那批新铸的青铜器——前往镐京朝贺。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周宣王。新天子时年二十二岁,因幼年经历父亲被逐、自己东躲西藏的磨难,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他端坐王位,接受诸侯朝贺,眼神锐利,举止沉稳。

轮到晋献侯时,他行大礼,然后道:“晋侯籍,谨代晋国先君,恭贺天子即位。愿天子布德宣化,光复文武之业。晋国虽小,愿为王室屏藩,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特意提到了历代先君,特别是强调晋国是“王室屏藩”——屏藩者,屏障也,即保卫王室的藩篱。

周宣王深深看了他一眼:“晋侯请起。孤闻晋国自唐叔虞受封以来,世代忠贞。先君成侯、厉侯、靖侯、僖侯,皆守土安民,勤于王事。今卿能远道来朝,孤心甚慰。”

这次朝见,晋献侯给周宣王留下了深刻印象。事后宣王对召公道:“诸侯来朝者众,然多虚辞。唯晋侯籍,言恳意切,且晋国实力,似非虚夸。”

召公点头:“晋国偏居北土,历年积蓄,确有小成。且晋侯为姬姓,与王室同宗,可用。”

这次朝见后,晋献侯没有立即返回晋国,而是在镐京盘桓数月。他广泛结交王室卿大夫,了解朝政动向,也探听天子意图。

他得知,周宣王志向远大,意图重振周室权威,而首要目标,是解决那些不服王化的“夷狄”和“叛臣”。

其中,东方山东地区的“夙夷”,是宣王心头大患。

夙夷并非一个统一部族,而是对山东地区诸多东夷部落的统称。他们时降时叛,屡次侵扰周王室在东方的封国如齐、鲁等。周夷王时曾征讨,但未能根除。厉王时,王室衰微,夙夷更加强横。

周宣王决心解决夙夷问题,以此立威。

晋献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返回晋国后,他立即加强军队训练,并秘密命令:“储备粮草,整修兵甲,随时待命。”

卿大夫们不解:“君侯,即便天子征夙夷,也当是齐、鲁等东方诸侯之事,我晋国远在山西,何以如此积极备战?”

晋献侯只说了一句:“机会来了,就要抓住。”

公元前823年冬,周宣王使者抵达翼城。

“天子诏:今有夙夷不臣,侵我东疆。孤将亲征,以彰天讨。晋侯籍,速整军备,于明春二月,会师于成周。不得有误。”

使者宣读诏书时,晋献侯心跳加速。他等待的时机,终于来了。

但他表面平静,恭敬接诏:“臣籍,领诏。晋国必出精兵,随王师征讨不臣。”

送走使者后,晋国朝堂沸腾了。

“君侯,这...这太冒险了!”老臣栾叔首先反对,“从晋国到山东,千里之遥。我军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如何作战?且夙夷凶悍,齐、鲁多次征讨未果,我军万一失利...”

“正因齐、鲁多次征讨未果,天子才要亲征。”晋献侯打断他,“也正因如此,这才是我晋国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那是他命人绘制的天下概图,虽粗略,但能看出大势。

“诸位请看,”他手指地图,“我晋国在此,汾水之滨。成周在此,洛水之畔。夙夷在此,东海之滨。我军从晋国到成周,渡大河,经王畿,再往东,过郑、卫,入齐鲁之地,全程约一千五百里。”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千里远征,确是兵家大忌。但诸位想想,为何天子不就近用齐、鲁之兵,而要诏我晋国出兵?”

众臣沉默。

“因为齐、鲁与夙夷交战多年,互有胜负,已成胶着。天子要用一支新力军,一支能让夙夷意想不到的军队,打破僵局。”晋献侯缓缓道,“而我晋国,就是这支新力军。”

“可是我军从未与东夷交战,不熟悉地形,不熟悉战法...”有大夫质疑。

“所以我更要亲自去。”晋献侯声音坚定,“我要让天子看到,晋国军队不仅能战,而且善战。我要让天下诸侯看到,晋国虽偏居北土,但兵锋所指,所向披靡。”

他看向众臣,一字一句:“这是晋国百年未有之机遇。自唐叔虞受封以来,晋国始终是二流诸侯。先君成侯、厉侯、靖侯、僖侯,四代积蓄,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今天,晋国能走出汾河谷地,在天下舞台上,有一席之地!”

殿内鸦雀无声。众臣被君侯的气势震慑了。

良久,上卿栾叔缓缓跪拜:“君侯之志,老臣明白了。既如此,老臣请随君侯出征,虽马革裹尸,亦在所不辞!”

“臣等愿随君侯出征!”众臣齐声道。

晋献侯扶起栾叔,眼中闪动光芒:“不,栾叔,你年事已高,留守国都。这次出征,我要带年轻将领去。传令:中军全部,上军一部,共三千人,战车两百乘,即日起准备。粮草辎重,务必充足。”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这是晋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远程出征,举国动员。

晋献侯事必躬亲:检查兵器甲胄,查看粮草储备,选拔精锐士卒,制定行军路线。他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整个人却精神抖擞。

出征前夜,他独自来到宗庙,在历代晋侯灵位前长跪。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姬籍,明日将率军远征。此去千里,生死未卜。然此乃晋国崛起之机,籍不敢错过。若得天佑,得胜而归,必光大宗庙;若不幸败亡,亦无愧先人。唯愿祖宗庇佑,晋军旗开得胜...”

他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中已无犹豫,只有坚定。

公元前822年二月,春寒料峭。晋国三千精锐,两百战车,在晋献侯率领下,开出翼城,向东进发。

国人夹道相送。他们看到,晋侯的战车上,插着一面崭新的旗帜:红色为底,上绣金色“晋”字。这是晋献侯特意为此次出征制作的军旗,他要让这面旗帜,飘扬在山东大地上。

大军渡过大河,进入王畿,于三月初抵达成周洛邑。

此时的成周,已是旌旗招展,战车云集。周宣王调集了王畿六师,以及卫、郑、邢等诸侯军队,总计战车千乘,士卒两万余,号称五万。

各路诸侯、将领前来拜见天子。晋献侯也在其中。

周宣王在洛邑王宫接见众将。当晋献侯报出“晋侯籍,率晋军三千,战车两百,听候天子调遣”时,殿内一阵低语。

三千人,两百乘,在诸侯军队中不算最多,但考虑到晋国地处偏远,能出动如此兵力,已显诚意。

更让众将惊讶的是晋军的装备。虽经长途跋涉,但晋军甲胄鲜明,兵器闪亮,车马齐整,士气高昂,与一些诸侯军队的疲沓形成鲜明对比。

周宣王仔细打量着晋献侯。见他面容刚毅,目光沉稳,行礼时动作规范,言谈间不卑不亢。

“晋侯远来辛苦。”宣王温言道,“晋军士气颇佳,可见卿治军有方。”

“谢天子夸奖。”晋献侯躬身,“臣闻夙夷不臣,侵扰王化,寝食难安。今得随王师东征,乃晋国之幸。晋军虽少,愿为先锋,肝脑涂地,以报天子。”

宣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卿忠心可嘉。然先锋已定,由卫侯担任。晋军...就为中军右翼吧,随王师行动。”

“臣领命。”晋献侯并无不满。他知道,天子还需要观察。

大军在成周休整三日后,开拔东征。周宣王亲自乘坐王车,走在队伍中央。王旗招展,鼓角齐鸣,浩浩荡荡,向东进发。

这是晋献侯第一次参与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他仔细观察周王师的编制、行军、扎营,与晋国将领交流心得。

“王师果然不同凡响。”晋国中军将栾怀——栾叔之子——感叹道,“你看他们的车阵,行进有序,扎营有法。我军虽勇,但在这方面,确有不足。”

晋献侯点头:“所以此次出征,不仅要立功,还要学习。将王师的长处都记下来,回去改进我军。”

行军月余,大军进入齐鲁之地。越往东,战争气氛越浓。不时可见被焚毁的村落,逃难的百姓。齐、鲁两国派来向导,告知夙夷的情况。

“夙夷并非一族,而是诸多部落统称。其中以莱夷、徐夷、莒夷最为强大。他们依山傍海,地形熟悉,来去如风。我军进剿,他们则退入山中;我军撤退,他们又出来劫掠。”齐国将领介绍道。

“此次他们主力在何处?”周宣王问。

“据探子报,夙夷诸部闻天子亲征,已联合起来,集结于淄水之畔,欲与我军决战。”

宣王冷笑:“正合孤意。传令,加速前进,决战淄水!”

公元前822年四月,周王师与夙夷联军在淄水西岸相遇。

那是晋献侯第一次见到大海——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但空气中已能闻到海风的咸腥。淄水宽阔,水流平缓,对岸是连绵的丘陵,夙夷的旗帜在山坡上飘扬。

侦察回报:夙夷联军约两万人,多为步兵,有少量战车。他们占据了淄水东岸的有利地形,倚山面水,易守难攻。

周宣王召集众将议事。

“夙夷据险而守,我军若强渡淄水,必遭半渡而击。诸位有何良策?”宣王问。

众将沉默。卫侯提议分兵上下游偷渡,但被齐国将领否决:“淄水上下游皆有夙夷哨探,且水情复杂,不易渡。”

郑伯建议围而不攻,但宣王摇头:“我军千里远征,利在速战。久围不下,粮草不济,军心必乱。”

晋献侯一直在观察地图,此时忽然开口:“天子,臣有一策。”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讲。”

晋献侯走到地图前:“夙夷据东岸高地,是料定我军必从西岸正面渡河。我可反其道而行之。”

他手指淄水一处转弯:“此地河面较窄,且对岸有一片树林,可藏兵。我可率晋军,今夜秘密移营至此,于林中潜伏。明日清晨,王师主力在西岸正面佯攻,吸引夙夷注意。待其主力被吸引至正面,我率晋军突然渡河,攻其侧翼。夙夷军阵必乱,此时王师主力真渡河,可一战而定。”

殿内一片寂静。片刻后,卫侯质疑:“此计甚险。若晋军渡河时被发现,将遭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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