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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齿轮与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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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50年腊月初八,盛京码头。

河面上的冰已经化了一半。上游春汛还没到,但气温回升,河岸边缘的冰层变成了半透明的薄片,被水流冲得上下起伏,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码头上堆着过冬后第一批准备南发的货:六匹细布,用桐油纸包着,捆在两只木箱里;八只玻璃杯,四只琥珀色,四只淡绿色,每只都用干草和软木塞固定在各自的木格内;还有二十只新铸的铁制农具配件,是替哈维在科莫湖货栈补的损耗。

老乔治在栈桥尽头量水位。他今年七十八了,腰背驼成九十度,量水时必须侧身跪着,把木尺插进水里,让左眼——他那只还能用的眼睛——对准尺上的刻度。小小乔治站在他身后,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手里捧着一只粗陶壶,壶里盛着给爷爷煨的姜汤。

“爷,回屋吧,这儿风大。”小小乔治说。他是小乔治的长子,今年十六,骨架已经长开了,但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他在盛京学校里学过读写给算,去年开始跟着父亲跑码头,老乔治喜欢他陪在身边。

老乔治摆摆手,浑浊的眼睛盯着尺上的水痕。“水涨了两寸。上游化冻了。”他的声音像是从漏风的箱子里挤出来的,“再过十天,大河就能走船了。”

他话音刚落,下游方向传来了一声号角。不是莱茵河船夫那种短促的牛角号,也不是盛京码头的召集号,而是一种更长、更圆润的铜号声,带着鼻腔共鸣,在河谷里荡开时显得有些孤单。

小小乔治直起身,朝下游望去。

河弯处转出一只船。船身约四十尺,比盛京的平底驳船窄,但吃水更深,船头尖细地翘起来,像一把出鞘的短刀。两面巨大的三角帆——前帆小后帆大——帆面是灰白色的粗亚麻,被冬末的西北风鼓得胀紧,船速明显比本地船只快得多。船舷两侧各有一排桨孔,但没有桨伸出来,说明此刻全凭风力。

“三角帆。”小小乔治喃喃道。

老乔治也听见了。他用手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眯起左眼望向河面。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手杖敲了敲栈桥木板——那是他表达“果然如此”的习惯动作。

船在码头外约三十步处下了锚。船头站着那个男人,和两年前一样,穿着一身被海风吹得发白的深蓝色长袍,头上缠着白色头巾,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只铜算盘。他的脸比上次更黑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锐利,像两颗浸在油里的黑石子。

易卜拉欣。

他沿着跳板踏上盛京码头时,靴子踩在半融的冰碴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他的靴子已经换了一双,不再是两年前那双软塌塌的尖头靴,而是一双硬皮的高筒靴,靴筒上缝着铜钉,靴底沾满了从地中海到莱茵河沿途各种颜色的泥:有罗讷河谷的红土,有勃艮第的灰泥,还有阿尔卑斯山道的褐黄色冻土。

“愿平安与你们同在。”他用拉丁语说,口音依然带着那种唱歌般的长短调,“我迟到了。整整一年。”

杨保禄是从藏书楼赶来的,披着那件旧羊皮袄,身后跟着杨定军。杨定军穿着一件无袖的粗麻坎肩,外面罩着短皮袄,手里攥着一把半圆锉——他显然是从铁匠坊直接过来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铁屑。

“一年。”杨保禄走到栈桥尽头,看着易卜拉欣,“我们以为你的船沉了。”

“比沉船好不了多少。”易卜拉欣苦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被槟榔染得微黄的牙齿。他挥挥手,船上的两个水手开始从舱里搬货,“阿拉伯舰队去年秋天封锁了塞浦路斯岛。我的船被困在科孚岛的避风湾里,从八月一直待到正月。刚解封,我就顺着罗讷河逆流而上,然后换骡马翻山,最后在巴塞尔雇了一条小船,才在昨天夜里进入阿勒河。”

他搬上来的第一桶货是希腊硝石。木桶是新的,箍是铜的,但铜已经生了一层薄薄的绿锈,显然是在潮湿的海上环境待久了。桶身上用黑色颜料画着几个弯弯曲曲的异乡文字,旁边有人用拉丁文补了一行小字:“塞浦路斯产,纯。”

杨保禄打开桶盖,抓了一把硝石在手里搓。灰白色半透明结晶,颗粒比去年那批稍小,但纯度还在——舌尖舔一下,尖锐的涩味和凉感立刻窜上来。

“八桶。”易卜拉欣说,“原本答应你十桶,但塞浦路斯矿场减产了,我能买到的只有这些。价格涨了两成——不是我要涨,是科孚岛的黑市价比去年高了四成,我给你已经是按我们之间的老交情打了折。”

“两成是多少?”小乔治插嘴问。他刚才接到通报从城里赶来,披着一件深灰色羊毛长袍,腰间系着皮质算袋。他已经完全接掌了商队,这种讨价还价的事自然由他开口。

“去年每桶六十银币,今年七十二。”易卜拉欣伸出手指比划,“但用货物结算的话,我可以按去年的旧价收细布——每桶换六匹细布,和两年前一样。”

杨保禄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第二桶货前。这是塞浦路斯铜锭,但只有六块,比上次的十二块少了一半。铜块呈暗红色,表面粗糙,但断面新鲜,是纯正的玫瑰红。

“铜矿减产。”易卜拉欣摊开手,“阿拉伯人烧了一半的法马古斯塔港,矿场的水车坏了两座,产量今年只有往年的四成。这六块是我从热那亚一个犹太商人手里高价转的。”

杨保禄点点头。他直起身,看向易卜拉欣的船。甲板上还堆着几只没搬下来的木桶和麻袋,但显然没有上回那么多。

“你带来的东西少了,价还高了。”杨保禄说,“但规矩不变——现货现银,或者现货换现货。硝石八桶、铜锭六块,我们都要。但你得用细布和玻璃杯结算,不收你的金币。”

“公平。”易卜拉欣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不过这次,我也有想买的东西。”

他把羊皮纸展开。纸上画着一幅机械图:一根竖立的木柱,柱顶呈放射状伸出四根横杆,每根横杆尽头挂着一块长方形布帘,布帘被风吹得鼓起,带动立柱旋转。立柱底部连着一组咬合的木齿轮,齿轮又连着一只石磨的磨盘。

杨定军的眼睛眯了起来。这图和他两年前从易卜拉欣留下的地中海手册上看到的风磨图几乎一样,但细节更清楚——齿轮的齿数、帆面的张角、主轴和磨盘的连接方式,都用墨线标得清清楚楚。

“风磨。”易卜拉欣指着图说,“我在波斯商船上学来的。他们立在荒漠里,不烧柴,不引水,只靠风就能磨面。我听说你们盛京北岸也有类似的东西?一个高高的架子,四片布帆?”

杨定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里的半圆锉停止了转动。

“这个不是货物。”杨保禄说,“这是手艺。”

“我知道是手艺。”易卜拉欣把图折好,收进怀里,“所以我不是白要。我用这幅图,加上一个波斯工匠的口述笔记,换你们一样东西——那个用水力打铁的大锤子。我听巴塞尔的商人说,你们盛京有一种神奇的铁锤,不用人抡,水自己推着打,一天能打出过去十天的铁器。我想看看那个锤子的样子,哪怕只是看看,摸摸,量量尺寸。”

码头上安静了下来。北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残冰的寒意,把易卜拉欣的头巾吹得啪啪作响。

杨定军上前一步,站在杨保禄身侧。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块铁料的成分:“水力锻锤是盛京的机密。不展示,不交换,不售卖。这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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