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公主送来刀鞘(2/2)
我看着那卷册子,忽然觉得头疼。
“昨日不是送过?”
“殿下昨夜又删了一遍。”
萧令仪这人真是做事严谨。
严谨到成婚都像在审案。
我打开册子,里面比昨日更简。
宫中谢恩仍在。
合卺礼仍在。
入洞房仍在。
袖口改窄仍在。
而且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礼部仪正周显,近日多问沈大人衣袖尺寸。
我手指一顿。
秋棠道:“殿下说,沈大人若有东西要藏,别只防公主府,也要防礼部。”
我抬头看她。
“周显是什么人?”
“礼部仪正,负责驸马婚仪细节。”
“殿下为何疑他?”
秋棠平静道:“他问得太细。”
我沉默了一下。
礼部问衣袖,听起来合情合理。
可过于合情合理的事,通常都要命。
公主要查我的刀。
礼部也要查我的袖。
这两个查法不一样。
公主查,是因为她怀疑我。
礼部查,可能是有人想让我在大婚那日暴露。
一旦短刃被满朝文武发现,我就不是新郎。
我是刺客。
还是即将入宫谢恩的刺客。
到时候不用清账会动手,皇帝也得先给天下一个交代。
我问:“殿下还说什么?”
秋棠看了案上的木牌一眼。
“殿下说,户部赈灾案若牵出死人领粮,就不要只查户部。”
我心中微动。
“查哪里?”
“义仓,票号,礼部。”
礼部?
我看着她。
秋棠道:“殿下说,灾民名册若要改籍、改户、改迁置,地方户籍是一道,户部账册是一道,礼部灾后抚恤名义也是一道。尤其是婚仪前后,礼部往来人多,最适合把不该看的东西藏进该看的东西里。”
萧令仪果然不是只会坐在公主府等消息的人。
她查母后旧案多年,对礼部和宫中规矩比我清楚。
她看见的,不是木牌。
是这块木牌背后可能牵出的“改籍”。
户部负责钱粮。
可“人”要在账上从死人变活人,或者从活人变死人,总要经过户籍、迁置、抚恤这些名目。
礼部也能伸手。
季青听到“清和义仓”后还未写出那个“礼”字,但礼部的影子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我合上婚仪册子。
“替我谢殿下。”
秋棠道:“殿下还说,不必谢。沈大人把账查清,比谢有用。”
我一时无言。
秋棠又道:“还有一句私话。”
“请讲。”
“殿下说,刀若藏不住,可以不藏。”
我眼皮一跳。
秋棠平静地补完后半句。
“但不要让别人替你拔出来。”
说完,她行礼告退。
我坐在案前,看着那卷婚仪册和那块死人木牌。
阿六小心翼翼问:“公子,公主殿下这是帮您,还是吓您?”
我叹了口气。
“都有。”
萧令仪现在不信我。
但她也不想我被别人拆开看。
原因很简单。
我若死在大婚前,先皇后旧案就少一把刀。
我若死在大婚当天,昭宁公主就会被天下人当成笑话。
我们两个现在还不是夫妻。
但已经像绑在同一辆囚车上的犯人。
车翻了,谁都别想体面。
傍晚时,方小根终于吃了两碗粥,睡了一觉。
醒来后,他娘也被老郎中接到了承平坊附近一处小院安置。
那妇人病得厉害,脸色蜡黄,说话时气息细得像线。
我只问了她三个问题。
方得顺何时死。
木牌何时到手。
谁让他们入京。
她前两个答得很清楚。
方得顺去年腊月死,死前根本没领过今年赈粮。
木牌是今年灾后,村里里正让人发的,说有牌才能领粮。
可领粮那日,他们排到天黑,也没见到粮。
第三个问题,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看着我,声音发颤。
“不是我们自己想来的。”
我问:“谁让你们来?”
她说:“一个穿青布衣的先生。”
“叫什么?”
“不知道。”
“长什么样?”
“瘦,高,左眉有痣。他说京城有个沈大人,会看死人账。他还说……”
妇人咳了几声。
方小根赶紧给她拍背。
我等她缓过来。
她看着我,眼里有惧色。
“他说,要想活命,就把木牌送到户部门口。若送不到,我们就还是账上已经吃饱的人。”
我沉默下来。
有人把方小根母子推到了我面前。
这不是偶然。
是有人递刀。
可递刀的人是谁?
兰不归?
清账会?
公主府旧人?
还是想借我手咬户部的另一派?
我看着案上的木牌。
木牌沉默。
死人也沉默。
只有账会说话。
可现在的问题是,有人正在教死人替我说话。
夜里,我坐在书房,将三样东西摆在一起。
婚仪册。
方得顺木牌。
户部誊抄账。
一边是喜事。
一边是死人。
中间是我。
阿六在旁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我用笔轻轻敲着桌面。
“明日再去户部。”
阿六猛地惊醒。
“啊?还去?”
“去要原册。”
“郑侍郎会给吗?”
我笑了笑。
“不会。”
阿六更不懂了。
“那还去?”
我看着户部誊抄册上那个被改掉的柳沟村。
“他不给,才说明原册有用。”
窗外风过,吹得灯火晃了一下。
案上木牌的影子压在婚仪册上,刚好压住“入宫谢恩”四个字。
我忽然有种预感。
这场婚事,未必只是公主发现我藏刀。
很可能有人想在我入宫谢恩那天,让全天下都看见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