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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狼狈之演凌(1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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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田训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运费业的肩膀:“走吧,别打扰人家干活。”

运费业嗯了一声,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高姜:“以后有事来太医馆找我。”

高姜点头:“好。”

七个人走出铁匠铺,巷子里的灰猫还蹲在门槛上,眯着眼睛,尾巴一卷一卷的。

南桂城北面的官道上,刺客演凌一个人走着。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五层棉衣湿透了,沉得像盔甲。围巾上挂着白霜,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浓雾,好一会儿才散。他的刀插在腰间,刀鞘是新的,四叔演丰给他打的,皮子还带着生涩的气味。

他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他不想回湖州城,回去就要面对夫人冰齐双的眼神——那种不说话、不打骂、只是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比刀还伤人。他也不想留在南桂城,留下来也进不去。他只能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官道两旁的田野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田埂,哪里是路。演凌走了一个多时辰,来到一座石桥前。桥下的河面结了冰,冰层很厚,厚到能走人。他站在桥上,低头看着冰面,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也许是鱼,也许是水草。他想起了温春河。

温春河在南桂城北边,从城外绕过,流向东北。他走过那条河很多次,每次都是从桥上过去,从不敢靠近河边。因为河里有温春食人鱼,那些鱼只咬凌族人。他被咬过几次,腿上至今还留着疤,一道一道的,像蚯蚓趴在皮肤上。他以为自己不会再靠近那条河了,但他走错了路。

从南桂城北门出来,往东北方向走,有一条岔路,通向一座废弃的渡口。他走错了。不是不认识路,是心不在焉。他想着高姜脖子上那道血痕,想着那个少年不怕死的眼神,想着自己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却下不了手的窘迫。他走神了,拐错了弯。

等他一抬头,温春河已经在眼前了。

演凌停下脚步,看着那条河。河面结了冰,但不是实心的。靠近岸边的地方有几处裂缝,黑色的水从裂缝里涌出来,冒着白气。那是河水在流动,冰层很薄。他应该掉头走,他知道。但他没有。他不知怎么想的,迈步向河边走去。

脚踩在河岸的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他走到河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冰面。冰很凉,但不是特别硬,手指用力一摁,冰面上出现一圈细密的裂纹。他缩回手,站起来,想走。脚下一滑,他踩到了一块被雪覆盖的薄冰。冰碎了,他的左脚陷进了水里。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灌进了靴子,冻得他浑身一颤。他想要拔出来,另一只脚也滑了,整个人扑进了河里。

冰面塌陷了一大片。河水不深,只到他的腰,但那些鱼来了。

第一条鱼冲上来的时候,演凌还没有反应过来。它咬住了他的左手,不是叼,是咬,牙齿嵌进皮肉里,像一把小锯子。演凌“啊”了一声,甩手把鱼甩掉了。第二条咬住了他的右腿,第三条咬住了他的后背。

成百上千条温春食人鱼像发了疯一样涌过来。它们在冰层下蛰伏了一整个冬天,又冷又饿,现在终于有猎物送上门来了。它们咬他的腿,咬他的手臂,咬他的后背,咬他的脖子,撕咬他的棉衣,撕咬他的皮肉,撕咬他身上的每一寸地方。

演凌惨叫着,挣扎着,挥舞着手臂,试图赶走那些鱼。但鱼太多了,赶走一批又来一批。他试图往岸边爬,冰面太滑,爬不上去。他试图往河中央走,水越来越深,淹到了他的胸口。他只能站在齐腰深的冰水里,任由那些鱼疯狂撕咬。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河水。那些鱼更加疯狂了,它们争先恐后地撕咬着,像一群饿疯了的野兽。演凌的惨叫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乌鸦,在灰白色的天光里盘旋不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演凌从河里爬了上来,浑身是血,浑身是伤。五层棉衣被撕得稀烂,棉絮从破洞里飘出来,沾着血,在雪地上格外刺眼。他的脸上也添了新伤,左脸颊被咬了一口,肉翻出来了,露出头。右腿的旧伤又裂开了,新伤叠在旧伤上。

他趴在雪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疼的。那些鱼还在水里跳跃着,似乎不甘心让他逃走。它们不能上岸,只能在冰层下徒劳地蹦跳,溅起一朵朵水花。

演凌趴了很久,久到身上的血都冻成了冰。他慢慢爬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他又爬,站起来,扶着树干大口喘气。他低头看着自己——不是人,是鬼。他转身向湖州城的方向走去,一瘸一拐的,像一只被打断腿的狗。

身后,温春河的冰面上,那些鱼还在跳跃。灰白色的天光下,血色的河面渐渐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太医馆前厅里,七个人已经从城南回来了。运费业靠在竹椅上,手里拿着烧鹅腿,啃着,心思却不在烧鹅上。他在想高姜脖子上那圈绷带,想那个少年不怕死的眼神。他也在想演凌——那个把刀架在少年脖子上却下不了手的刺客。

“你们说,演凌为什么不杀高姜?”他忽然问。

耀华兴正在喝茶,放下杯子:“他怕。”

运费业说:“他怕什么?他杀了林长官都不怕。”

公子田训说:“他怕的不是死,是恨。他杀了高姜,南桂城的人会更恨他。他怕那种恨。”

运费业沉默了。

心氏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她的手指在魔方上转了一下,魔方的一面颜色整齐了,她继续转。

赵柳站在门口,握着短刀。她没有参与讨论,她的眼睛盯着门缝,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听到了什么——远处的风声,雪粒打在门板上的沙沙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微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惨叫声。她皱了皱眉,没有说出来。

窗外的天还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扣在城池上头。没有太阳,没有风,只有那种静止的、无处不在的冷。

运费业把烧鹅腿啃完了,把骨头扔进炭盆里。骨头在火里噼啪作响,冒出一缕青烟。

“明天,”他说,“我去看看演凌走了没有。”

公子田训说:“你不是去看过了吗?”

运费业说:“再去看看。万一他还在呢。”

没有人反对。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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