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如雨(1/2)
星如雨
——“快看呐!许二郎的尺玉回来了!!!”
街坊四邻驻足观看。
当窗那位小娘子指向貍奴馆,一阵惊呼。
许念循声望去。
一只白猫蹲在隔壁茶坊门前抱鼓石上。
浑身雪白,纤尘不染,瞳仁明亮如琥珀。
许念道:“曲莲!”
曲莲喵呜朝他扑来。
许念欣然一笑,张开手臂接住这大团团肉乎乎的猫,搂进自己怀里。
曲莲:“喵——”
它那脑袋钻呀钻,在许念的肩膀和脸之间找到一个缝隙,把鼻子探出去呼吸。
人们看着此情此景相谈甚欢。
红香成林,禅烟袅袅,仿佛也在对这场团圆表达祝福。
许念摸着曲莲毛茸茸的耳朵:“以后不许再逞强了。”
两只耳朵忽然扁了下去。
许念把曲莲举起来:“怎么啦?”
出乎意料的,他看见曲莲的眼眶泛着红。
许念道:“哎哟,还在外人面前委屈上了,他们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我心里清清楚楚。”
衣领的一根丝被猫爪子勾出。
许念不知为何感到心虚,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也怨我那时一心寻死,把你丢在旁边了?”
曲莲:“喵。”
许念咳嗽:“我……”
他暗道糟糕。
还没开始治罪呢,自己反被将了一军。
那时他确实没想过要活着离开便桥。
可是,吹响鱼哨的那个瞬间,尖锐的哨声刺破了心中的禁锢。
他想明白了很多道理。
活着本就是修行。
人若已经死过一回,便无需再背负活于世间的愧疚。
猫爪子勾着丝始终没有松开。
“对不起。”许念扯掉那根丝,把千言万语糅合成微笑,“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轻生了。”
曲莲凝视片刻,喵了声。
许念道:“一言为定。”
*
有曲莲这块招牌在,貍奴馆终于不再徒有虚名。
许念的病很快完全好了。
正如沈珀说的那样——一只好猫胜于千副良药。
沈珀本想再留一段时间,但本草居还要配合军医运送药材治疗伤员,事务紧急而繁忙,他见许念已经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于是留下几包补品,不舍辞别。
“许二,你身子弱,寒冬还是多加小心。”沈珀道,“年节要不要上我家过?”
许念微笑:“沈兄别操这份心,我有曲莲作伴不觉得冷清,倒是你要多回家陪一陪家人。”
沈珀道:“客气的话就不说了,诶,我看你的板车和驴好像不怎么用,借我拉点货。”
许念道:“我说你这几天为何如此殷勤,原来是别有所图啊,好也好,可这大冷天的你难道还要上夷山采药?”
沈珀舒朗一笑,颇为自豪道:“《和剂局方》的仙术汤听说过没?其中有一味药叫白术,补脾驱寒,燥湿化痰,正是冬天才长得好,知县大人亲自点名本草居按时供药。”
许念道:“这么说我若不借就成了妨碍公务的罪人,不敢担,拿去拿去。”
沈珀抱拳行礼:“多谢。”
许念抱着曲莲坐在廊下,目送自家的毛驴和板车被沈珀从后院小门拉走。
貍奴馆的场地又空了些。
原本总让人抱怨拥挤狭小的地方终于变得宽敞。
*
入冬,东京城从战时的紧张中缓解过来。府尹不仅用奇计击退了金军,还通过县衙施行了一系列新政,使物价恢复稳定,勾栏瓦子街坊巷里又一次涌现出过年的温暖气氛。
小雪之日悄然来到。
许念走出卧房,映入眼帘的是一院子洁白无瑕的雪。
天空白蒙蒙的,纷纷扬扬地撒着柳絮般的雪花。
院子里的雪蓬松如毯,带给人温柔安静的感觉。
许念笑道:“曲莲,快来看,下雪了。”
曲莲喵了声,从屋子里钻出来,陪许念蹲在门槛边赏雪。
许念顺手把曲莲掏过来。
哪料他的手很冰,不小心刺激了一下猫肚子。
曲莲从头抖到尾:“o(>_<)o”
白毛如雪片掉落。
许念连忙把手放进袖子里,揉了揉猫肚子:“对不起对不起。”
这不揉还没事,一揉,曲莲的肚子开始咕咕叫。
人和猫都饿了。
许念叹口气。
雪景美是美,遗憾不能当饭吃。
曲莲走到庭院中。
雪地里留下一串梅花印。
许念循迹追问:“你去哪儿?”
曲莲借着树枝跳上屋顶,刨开雪,从瓦片缝隙之中挖出几株冰冻的植物扔到
许念跟到墙边接住。
近看他才知道这些是无根草,是可以吃的野菜。
“真有你的。”许念笑道。
曲莲走过之处遍地开花。
“二、四、六、八棵……”许念用竹筐把无根草一株一株收集起来,估摸着分量已足够,招手喊停曲莲,“够了,足够了,快下来吧,给隔壁邻居留点儿。”
曲莲从屋顶跃下。
它落在雪里,轻轻的没有声音,几乎与洁白的雪融为一体。
“呀,雪地里长了一只猫。”许念觉得可爱,忽地起了玩心,“有了有了,我想到一道菜。”
曲莲:“喵?”
许念道:“菜名就叫——瓦花炖白玉。”
曲莲歪过头,似懂非懂。
许念道:“瓦花自然是无根草了,可你知道白玉是什么吗?”
曲莲擡起一只前爪,指了指雪地。
许念摇摇头,伸手拎起曲莲,把这一长条的猫也放到竹筐里:“不是雪哟。”
曲莲仰起头:“喵?”
许念道:“是你哟。”
曲莲一愣,舔了舔嘴唇。
许念道:“你看你这小身板不肥不瘦的,炖汤不正好?”
——“#(=_=)”
曲莲嗖地从竹筐里爬出来,小爪子挠得飞快,紧紧绕住许念的胳膊扭成一团死结。
“哈哈哈哈哈。”许念憋不住笑出声,“好了好了,别拧了,逗逗你嘛。”
曲莲呜呜地又扭着身子往上窜了一小截。
许念只好安抚道:“怎么可能把你炖了呢,苦中作乐而已,记得你以前也没这么胆小呀。”
这话还没说完,曲莲几乎要钻进他的腋下。
许念垂眸,迁就地拍拍猫屁股,笑容含着一丝宠溺。
他擡起手臂,让曲莲找到安身之处。
——“那你说说看,是陪着他在城头刀剑之下被热血浇淋可怕,还是跟着我在这荒废的故乡忍饥受冻可怕?”
曲莲听到这句话停止了扭动。
它擡起头,悄悄看许念的侧颜。
雪絮落在许念的睫毛之间化成细小的水珠,缤纷闪烁,别有意趣。
许念知道曲莲在看他,眼眸却仍平稳地凝视着前方。
一场雪中,这人和这猫都在浅浅地试探着彼此。
“嘶,好冷。”许念把手捂在唇边呵了一口气,“我们烧炭热锅去吧。”
曲莲:“喵O(∩_∩)O~~~”
*
厨房里能烧的炭也不多了。
许念不舍得用热水,洗完菜,手冻得通红。
正是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孩童嬉闹的欢笑声。
有人敲响了貍奴馆的门。
——“许二哥哥,开门,大娘让我们来找你画桃符。”
许念擦了擦脸,去前院开门。
门外站着一对姐弟。
姐姐看起来六七岁的样子,手拿两片桃木。
弟弟似乎小一两岁,提着一条腊肉。
姐弟俩白白胖胖,头上都扎着鹁角,红色发带间还点缀白色小珠,一看就是细致的人家。
许念微笑:“二位有什么事呀?”
姐姐大万道:“新年到,新桃换旧符,大娘请许二哥哥给我们家与一对桃符。”
弟弟跟看点了点头。
许念道:“哦?写桃符应该找先生呀,为什么找到貍奴馆来啦?”
姐姐的目光越过许念往院子里张望:“因为——我们想讨一个爪印。”
曲莲盯着那条腊肉,舔了舔嘴。
许念心下五味杂陈。
他还以为自己多有名气呢,敢情这条腊肉不是给他的润笔,而是给曲莲的“润爪”。
“曲莲那爪子没轻没重的,有什么好?”许念酸道,“还是我来给你们画几笔妥当。”
姐姐正为难,弟弟忽然眼中一亮。
——“阿姐快看,曲莲画得真好!”
许念回过头,揉了揉眼睛。
只见曲莲以庭中白雪为画板,先用尾巴扫开长条形的痕迹作为树杆,再用后腿在雪中踢踹出树枝的分叉,最后跳跃其中翩跹起舞,用爪子印下一朵朵小花。
曲莲:“喵O(∩_∩)O~”
一副红梅接春图跃然眼前。
姐姐拍手称赞:“真好看!”
弟弟跟看点头。
“啊,这……”许念只得顺坡下驴,“那这也行,把桃符给我吧。”
他仅存的一点文人清高就这么被曲莲破坏了。
既然有腊肉,何乐而不为呢?
两片桃木摆在书房的案头上。
许念蘸墨挥毫。
左边写安定,右边写祥和。
曲莲蹲在旁边,等许念洗笔的时候,它就擡起爪子按下一朵朵梅花。
梅花和笔墨相得益彰,既美观又喜庆。
姐弟俩讨得新桃符很高兴,临走摸了摸曲莲,说下次还要来看它。
许念躬身相送。
*
一传十十传百,十里八村很快就都知道貍奴馆有一幅红梅接春图了。
小孩子纷纷拿年货来换爪印。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钉起印有小梅花的桃符。
许念的伙食有了明显的改善,至少他不必再挖野菜果腹,渐渐还囤积起几斗米面。
直到腊月二十八人们还络绎不绝地拿着桃符到貍奴馆盖爪印。
陆家大郎亦在此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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