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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如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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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馆主,别关门呐,我家还没轮到呢。”

——“再写两句,就两个字,行不行?”

许念身穿一袭群青襦袍走到门前,对着人们深深鞠了一躬。

曲莲也跟着他低头。

人群安静下来。

许念道:“其实许某心里清楚,东京从来就不缺会写字的读书人,你们找我写桃符,是见貍奴馆营业艰难,不忍让我在饥寒交迫中过年,在此,多谢大家的接济,多谢了。”

人们品味着此间情意,感慨颇多。

“大难当前唯有同舟共济,互相帮忙是应该的,话虽这么说……”陆大郎走上前道。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许念觉得眼眶热热的。

陆大郎接着举手倡议:“……小祥兽的爪印我们还是要盖的!大家跟我上!”

许念直起身:“?”

曲莲:“嗷嗷嗷嗷嗷嗷~”

人们一哄而上,把曲莲簇拥在正中间。

桃符拼成了一条道路让猫爪子踩过。

曲莲就像一片小叶子在人浪之间翻滚起伏。

它飘起来。

“ToT~~~”

“#—_—”

它沉下去。

“(〃▽〃)”

它又飘起来。

“(>^w^<)”

一会儿是尾巴露出来。

一会儿是耳朵尖尖。

人们围拥着看热闹,欢笑不止。

雪水从屋檐滴落。

石板路汇成涓涓细流。

一直等到这些求印祈福的狂徒把心中的爱意全发泄出来,才把曲莲还给许念。

“过年好,过年好。”许念接回曲莲,微笑与大家道别,“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

后半天,曲莲趴在廊下,除了舔毛再没干过别的。

许念开始打扫屋子。

他知道猫儿爱干净,只是没想到才刚打扫完,转头看到走廊上又落了一堆猫毛。

啪,扫帚戳在地上。

——“喵嗷!”

曲莲吓得原地起跳,砰地又撞到廊柱上,呜呜地抱着头窝成团。

“哎呀,忘记你怕这家伙了。”许念连忙把扫帚收到身后,温柔地讲道理,“我收拾屋子,你收拾身子,可是你看你这一通收拾,我就白收拾了。”

曲莲舔了舔爪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许念一笑,蹲身捡起猫毛:“也罢,我们就用这些来做有意思的事。”

夜里静谧。

雪花纷纷落下。

屋里点着一盏暖黄的灯。

人和猫的影子映在窗户上。

许念先用掉落的毛搓成团子,然后拿木针这里挑一下那里扎一下,渐渐把团子整理成形。

毛毡是从北方传到中原的手工艺,因其质地细腻又保暖,百年间流传开来,成为家家户户过冬最常见的用品。

一般毛针以羊绒作为材料,而许念手里的这个略有不同——他就地取材,直接薅曲莲的毛。

曲莲:“=_=”

“我做的保证你喜欢。”许念边说边笑,顺手又在猫背上拔出一小撮毛,“不仅长得像你,还带着你的气味。”

曲莲揣着手手。

木针在毛毡之间进进出出。

唦,唦,唦。

不多时,一只和它长得很像的小白猫诞生在许念的巧手之下。

曲莲歪着脑袋,凑过去闻了闻。

许念深情道:“咱们就叫它小小白,好不好?”

曲莲:“喵~”

*

小小白的到来给这间屋子添了一分热闹。

许念发现曲莲很喜欢这只毛毡玩偶。

睡觉的时候,曲莲会把小小白放在枕边。

吃饭的时候,哪怕碗里没有吃食,曲莲也会把小小白叼到碗前。

他在写书的时候,小小白更是从未离开过视线。

怎么回事呢?

许念哭笑不得,看来曲莲是把小小白当做他们收养的宠物了。

除夕到来。

街巷中响起零零星星的爆竹声,虽然大部分人家都已经搬走,余下的人们还是帮忙把积雪清扫干净,露出光滑的石板路。

许念忙活一天,总算把自家的方桌摆得满满当当的。

屠苏酒是沈珀留下的;无根草焯水后一部分凉拌一部分炒腊肉,剩下的放进面片汤作为点缀,可谓是物尽其用了;主食是白面,面擀成短条,两头掐出两个角,煮好就成了猫耳朵的形状。

虽是简单的吃食,在精致的青瓷餐具的衬托之下反而显得清单素雅。

许念摆好三副碗筷。

一副是他的,一副是曲莲的,还有一副是宋尧的。

他自己用的青瓷刻花碗和宋尧的是一对,左手边的荷叶碗则是猫儿平时用的。

“好啦。”许念搓了搓手,拿起勺子,“我们趁热吃。”

曲莲喵地一声跳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可它不够高,即便蹲着也只能露出两个耳朵。

许念打好面汤放下:“诶,怎么自己的碗都不认了?那不是你的位置,趴到这边坐垫上来。”

他的视线被桌子挡住,只看见曲莲的耳朵转了一下。

许念:“啧。”

曲莲闻声往卧房跑去,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口中叼着小小白。

许念道:“把它请来做什么?”

曲莲把小小白放在荷叶碗前,转过头满脸期待地看向许念。

许念道:“好,我知道你很喜欢它,可它也吃不了哇。”

曲莲:“喵O(∩_∩)O~”

喵完,一屁股稳稳当当地坐到宋尧的碗筷之前。

“你,唉算了算了……”许念张了张口,没有再说话,打完汤把酒也倒上。

虽然阖家团圆的格局被打乱,但他想宋尧在天之灵应该不会介意,也就放任曲莲胡闹了。

今夕注定是有纪念意义的时刻。

他有事要问,也有重要的决定要说。

一桌酒菜腾腾冒着热气。

曲莲悠闲地晃动尾巴。

许念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敬对面道:“待来年天气转暖汴河解封,我便动身南迁,把这间貍奴馆开到临安去,让南方的人们相信香火不断希望犹存。”

曲莲的尾巴炸了一下毛,停在空中。

酒在杯中摇。

窗花的红落入眸中。

“曲莲啊。”许念咽下热酒,“让我好好活着,这应该就是宋尧生前交代你的事,对吗?”

曲莲的瞳孔渐渐竖成细线。

许念笑了笑,用手盖住空杯:“我不知你的亡魂为什么要追随他去北方,可如若不是在太原看见过他,如若没有受他临终嘱托,你何来对人世的执念,你身上又怎会印上忠勇二字?”

屠苏不醉人。

这次,他很清醒。

曲莲站起来,一脸呼之欲出的情意无法表达,只能急得绕着碗转圈圈。

许念苦笑,自言自语:“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你也曾到过太原,你们距离那么近,你负伤后不辞路途遥远翻山越岭来找我……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对面那双琥珀般的瞳仁左右摆动。

许念微笑,眼中盈起泪水:“你不必说,我明白,我都明白。”

曲莲欲喵又止,只把胡子动了动,表示还是趁热吃饭为好。

人与猫之间的这番深情对白就此结束。

许念端起碗拿起筷子,一口面片一口青菜地吃起来。

*

接近子时,院子外面传来傩舞的欢闹。

附近的窗户不约而同地打开。

许念抱着曲莲坐在屋顶之上等烟花。

由于城中所剩不多的焰火还要用作城防信号,所以官府禁止百姓私自燃放,为抚慰人心,各县子时将统一在开阔处放三响以庆祝年节,事先已挨家挨户通知。

“时间要到了。”许念挠着曲莲的下巴,“靖康之年已经过去了。”

夜空似被雨雪擦洗过一般干净。

傩舞人摘去面具直指天阙。

——“灯火尽明。”

一声接着一声呼喊传来。

满城军民全都跟着吟唱。

——“灯火尽明请君看,今夜汴梁候东风。”

烟花当空绽放。

流光如瀑。

许念仰起头:“好美啊!”

曲莲:“喵!”

砰,砰,砰。

三响过后余音绕梁。

许念揉了揉眼睛。

他有些不敢相信看到的画面。

烟花落下之后并没有熄灭,而是变成了千万条红光流入家家户户。

许念问傩舞之人道:“郎官可看见?”

傩舞人擡头:“看见什么?”

许念张开双臂:“满城星落如雨啊。”

傩舞人摇了摇头,笑道:“许二郎饿的眼睛都花了。”

许念道:“不,我刚吃饱,是真的,你……你看脚下。”

羊皮靴子踩过的地方就像蜻蜓点过的水面泛开涟漪。

不仅这条街巷如此,目之所及,整座东京城都沐浴在红色星光之中。

傩舞人依然什么都没有看见。

许念紧闭双眼晃了晃头。

异象如昙花,当他再睁眼时,一切又已恢复正常。

*

开春,冰雪消融。

许念着手收拾要带去南方的东西。

那包金银细软仍在,虽都是猫儿的聘礼没几样真值钱,但他还是决定带上作为一部分开馆的本钱。

至于衣物,他只打算带一件里衬羊毛的袄子,到了地方再重买。

再就是宋尧的灵牌。

更有一物至关重要——书。

貍奴馆的前任馆主藏书丰富,不仅有记录猫儿的品种和习性的《猫谱》,还有介绍各种与猫有关的诗词集录和画册,甚至连如何制作猫窝、猫爬架、猫玩具的手工艺都有涉猎。

这些珍贵的资料才是他将来的立身之本。

曲莲似乎也对这些书很感兴趣。

许念觉得好玩——在他捆扎行李的时候,曲莲蹲在一的前面摇头晃脑,还知道用爪子翻页,就好像真能看懂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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