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打樱桃(下)(2/2)
堂上问话:“你告何人?”
许念道:“出盘门以北第一座桥旁的那间仓库主人。”
堂上再问:“只有你一人来告吗?”
许念呈上诉状:“不是一个人,还有纱店店主罗氏及城中数十户百姓,小民已把名姓悉数列出,还愿签供状,如若所言不实,甘领罪过。”
堂上的知县见许念做事颇有章法且口齿清楚,挥了挥手,令县衙出官兵去查赃。
一行人从县衙直奔盘门。
街道、河道两旁的商贩自觉让出路来。
酒肆茶坊的客人卷帘相看。
门前孩童追着官差跑。
捣衣女纷纷直起身子观望。
许念在前指路。
官兵很快把仓库团团围住
仓库里面的几个小厮看见如此阵仗大惊失色,丢下板车拔腿就跑。
砰的一声,铁锁碎裂,门被砸开。
关在铁笼中的几十只猫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喵!”
众人哗然。
官兵入内搜查,在杂物间里揪出了把自己关在柜子里面的向头儿。
向头儿跪在地上,还没被问就交出了铁笼的钥匙。
所有的猫都暂时收归官府等待失主前来认领。
罗三郎冲过去把他的聋子解救出来,紧紧搂在怀里。
聋子的神态一下就放松了,甚至开心地舔起主人的脸颊。
许念蹲身打开笼门,轻声呼唤猫儿的名字:“林都头,三花,你们得救了。”
三花先跑出来在地上打滚:“喵~喵喵喵~~~”
林都头也跟了出来,不似三花那般活泼,深沉的眼神中却饱含情意。
许念微笑:“芹娘在等你呢,以后你们一家团团圆圆的,不会再分开。”
两只猫都平安无事,无非毛发脏了些,回去洗个澡就会焕然一新,不妨事。
官兵用麻绳捆住向头儿,一番审问之下,接连找出这伙人作案穿的夜行衣以及捕猫用的笼子、夹子、绳子等工具。
人赃俱获。
向头儿是游手好闲的一个棍徒,曾经在多家工坊做活都因为懒惰而被主人撵走,最后投奔李衙内门下,也算是威风了一段时日。
“那李衙内的癖好独特,就喜欢用公猫的阴丸下酒,也不知道谁给他的钱……”向头儿不仅把雇主的秘密全抖露出来,还添了些油加了些醋。
许念听着这话,却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人也姓李,也被称作衙内,是闯进貍奴馆强要买走曲莲的那个李衙内。
官兵问道:“李衙内现在何处?”
向头儿低着头,眼睛却时不时往外面瞟:“我没和他见过面,实在不知。”
官兵一时找不到头绪,打算带人回去继续查案。
许念这时站出来道:“在湖上。”
官兵道:“什么?”
许念跑到桥头,指着西边一望无际的湖面,主张道:“向头儿刚才一直往这边看,或许是湖中藏有什么东西,按理这间仓库的租期就要到了,李衙内要在几日之内把这么多猫运走,得有大船才行,而这艘船极可能就是他此刻的落脚之处。”
罗三郎道:“此话有理啊。”
官兵听取了许念的建议,到附近渡口查找船只,果然不出一个时辰就找到了以李衙内的名字作为通行公验的一艘双桅客船。
这双桅客船现在就漂浮在太湖之上。
官兵调出一艘隶属吴县官府的小型车船,临时又征用十余艘渔舟,准备开赴湖心。
——“许二哥!”
小石头在岸上喊。
许念道:“你留下照看猫。”
小石头踮起脚,呼喊道:“曲莲不在这里,它很可能被李衙内收走了,要小心。”
许念点了点头,笑容之中透出自信:“放心,它不会有事的。”
小石头道:“那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许念登上车船。
车船转起水轮,破开雾气朝前进发。
*
砰,走廊传来花盆碎裂的声音。
李衙内踢开兰花,骂了一句还不快划船,便急匆匆地解锁开门。
房中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打开柜子翻找,却突然发现所有的信件都不翼而飞了。
“怎么会,我明明放在这儿的。”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李衙内想拿丝帕擦一擦汗,转过身,却突然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
——“何人?!”
宋尧擡起手伸了一个懒腰,把腿放下床沿,背靠床框:“你吵醒了我的好梦。”
李衙内吓得唇色发白,面颊两边的肉直打颤。
他抓起案头的一把匕首,用双手握住,举起来指向陌生人:“出去,滚出去。”
宋尧勾起唇角,站起身来,摘下自己的面具。
李衙内的眸中映入一张面孔。
似人非人,似妖非妖。
双瞳之中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纹,眼尾至额头的皮肤烙印着一道正红的符文。
李衙内猛地摇头:“啊!”
伴随着惨叫,匕首落地。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只猫妖。”宋尧把面具丢在桌上,“来,抓我。”
李衙内吞咽一口口水,看向角落里的那只竹笼:“你,你……”
宋尧道:“别看了,没有猫,那里面现在装的是你通敌叛国的铁证。”
李衙内趁此时机捡起匕首,大叫一声朝宋尧刺去。
宋尧没有躲。
刀刃直直刺入腹部。
灼热的血浆流出来,顺着刀柄流到李衙内的手上。
李衙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肤被烧成焦炭。
他皱眉,踉跄往后退去,双腿之间淅淅沥沥流出一股尿水。
宋尧把匕首从腹前拔出来,转一转,握在自己的手中。
李衙内瘫坐在地上,仰起头,目光中含了一丝乞求:“用,用妖术杀生是折修行的。”
宋尧道:“你还知道用妖术杀生折修为,真有意思。”
李衙内见宋尧在笑,以为自己有了一线生机,连连哀求:“放了我,我每日给你烧香……”
话音未落,血喷满地。
——“杀你焉用妖术?”
宋尧扯下李衙内腰上的玉佩,拿起面具转身离去。
*
霞光之下云雾蒸腾。
许念站在船头,见不远处那艘二桅客船突然降下风帆,面朝他们横摆过来。
官兵看到眼前的一幕全都难以置信。
贼船之上的七八个船工以及一个狗头军师抱头蹲在甲板上。
主桅吊着一具成年男子的□□躯体,近时看,竟正是李衙内。
一阵风过,云消雾散,湖水又如微微拂动的丝绸泛出金光。
漫天彩霞把那只竹笼锁不住的英雄气吐纳得淋漓尽致。
许念扶住栏杆:“曲莲!”
曲莲趴在他对面的船舵上,浑身洁白纤尘不染,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
——“喵O(∩_∩)O~”
官兵登上客船,从猫笼子里找到了所有的证据,断定李衙内不仅盗窃百姓家养的貍猫数十只,还犯有通敌叛国的死罪,系畏罪自杀,而船上其余人员难逃干系,当下狱待审。
至此,黄鼬之案终于告破。
许念受吴县县衙之邀,协助官兵处理这一批从虎口之中夺出的猫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