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9章 孤儿寡母(1/2)
隆庆四年,春。
乾清宫的炭火烧得比往年都旺,然而,殿內的人却觉得不够暖。
从去年冬天开始,隆庆已经很少出寢殿了。
连朝会都不怎么参加。
每天的摺子都是黄锦送到榻前,有时是坐著,有时是躺著批,还有些时候感觉是听,然后让黄锦下笔。
这种情况哪能瞒得住內外朝。
所有人都很担心。
但。
不同的人,担心的程度不一样,越是靠近权力中心的內臣、外臣,越是担心。
他们都知道具体情况。
反观那些远离权力中心的臣子、士子,他们担心,又不太担心。
毕竟,隆庆还年轻嘛。
能有多大事
这一日,昏昏沉沉很多天的隆庆,精神忽然好了,不仅精神变好了,还连吃了半支羊羔。
看著隆庆大吃大喝的样子,黄锦红著眼伺候著。
吃完最后一块羊肉,隆庆大手一挥。
“召內阁、司礼监、锦衣卫,还有……景王,让他们都来。”
“是,主子。”
黄锦躬身后退,等退出大殿时,他掉了一大把泪。
知道。
原来主子什么都知道。
隆庆怎么可能不知道轻重,这明显是迴光返照。
一个时辰后。
乾清宫里跪了满满一地人。
徐阶跪在最前面,后面依次是高拱、李春芳、张居正,再另一侧是陈洪、黄锦、朱希忠。
而景王朱载圳被特意安排在龙榻右侧的椅子上。
景王是隆庆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当年嘉靖服食丹药,景王也跟著吃了不少,身体跟隆庆一样,也不怎么好。
但他要比隆庆稍微强一点。
而且,他是成年藩王,是眼下朱家皇族里惟一能镇场子的人。
这也是隆庆恐惧之下留的一个后手。
他若走了,有景王这个成年藩王照拂,三岁半的翊钧和李氏也能有个依靠。
至於,会不会重演旧事
隆庆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靠在龙榻上,隆庆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徐阶身上。
“徐阶。”
“臣在。”
“擬旨。”
“第一道旨……”
“立皇三子朱翊钧为皇太子,朕若不豫,即皇帝位,尊其生母李氏为皇太后,军国大事,权取皇太后处置。”
此话一出,帘子后面的李氏捂住了嘴。
她不过是个妇人,连朝堂上站了几排人都不清楚,军国大事权取皇太后处置,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但。
没办法。
为了丈夫,为了幼子,行也行,不行也行。
“第二道旨。”
说著,隆庆的目光转向坐在右侧的景王。
朱载圳立刻起身行揖礼。
“封景王朱载圳为宗人令,兼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授辅政之名,与內阁共议军国大事。”
“臣弟……领旨。”
一连说完两道旨意,隆庆忽然有点累了。
他也感觉到了。
大概,时间快到了。
“皇后,你过来。”
话音刚落,帘子掀开了。
李氏抱著三岁半的朱翊钧走了出来。
朱翊钧还在揉眼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李氏,她的眼睛已经红了。
看著孩子和皇后,隆庆伸出手,握住了李氏。
“朕把江山和翊钧……都交给你了。”
“臣妾……遵旨。”
李氏终究没忍住,泪珠滚滚而落。
“坐。”
让李氏坐到一旁后,隆庆怀里抱著朱翊钧,转而看向在场的大臣们。
“朕不如先帝。”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低起了头。
“先帝御极四十余年,虽有……不足,但大明的架子没塌,朕登基三年,南边没拿回来一寸地,北边年年要钱要粮,百姓……朕的百姓在往南跑。”
“朕不如先帝。”
“朕要走了,你们……要好好辅佐幼主。”
“陛下!”
高拱眼含热泪道。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何出此言!何出此言啊!”
隆庆笑了一声。
“高师傅,你是朕的老师,朕知道你脾气不好,但你是个能办事的人,朕走后,你要多忍忍。”
听到这份留言,高拱也没崩住,泪水哗啦啦的流了出来。
“张居正。”
“臣在。”
“你的考成法,你的一条鞭法,都好,都好,但百姓太苦了,太岳,你要……。”
“臣领罪!”
张居正连忙躬身。
“唉,不怪你。”
隆庆嘆了口气,声音越来越低。
“你没有罪,是朕没时间了,朕本想再用十年,把北边稳住,把南边……把南边……”
话没说完,隆庆的手就跟著垂了下去。
黄锦上前探了探鼻息,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陛下……龙驭上宾!”
下一秒,乾清宫里一片哭声。
唯独三岁半的朱翊钧没有哭出来,他只是一脸茫然地看著周围的人。
怎么了
还有。
父皇怎么不动了
几天后。
坐在龙椅上的朱翊钧更疑惑,他的腿太短,够不著脚踏,两条小腿在半空中晃荡。
他们为什么穿著白衣服
为什么母后坐在自己身后的帘子里
一阵听不太懂的念白后,现场三呼。
“万岁!”
“万岁!”
“万岁!”
一浪高过一浪的山呼万岁,把朱翊钧嚇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帘子后面,李氏轻轻说了一句。
“別怕。”
就这样,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成了大明朝的天子。
万历御极后的第一道旨意是內阁提前擬好的,由黄锦代读。
內容无非是先帝驾崩,新皇即位,大赦天下,百官守制之类的。
末尾跟了一句不太一样的措辞。
“尊圣母李氏为皇太后,军国大事权取皇太后处置,內阁诸臣,凡军国重事,须呈皇太后御览方可施行。”
“臣等恭请皇太后圣安!”
百官又跪了一轮。
李太后深吸一口气,语气微颤道。
“眾卿平身。”
“先帝大行,幼主践祚,哀家一介妇人,於军国大事本不当与闻,但先帝临终所託,哀家不敢辞。”
“自今日起,內阁诸事,悉照先帝旧章办理,凡有未决者,呈哀家与內阁合议。”
这句话,她昨晚在寢宫里对著铜镜练了几十遍。
好在没有出错。
良久。
退朝后,抱著翊钧回到后宫,关上殿门后,李氏又一次哭了出来。
听见这哭声,守在殿外的黄锦也跟著抹眼泪。
难。
太难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